母亲的微笑
作者：蔡世平
朗读者：王瑞雪 范军
母亲的微笑，时常从我眼前掠过，牵动着我的情思……
是的，母亲上年纪了，脸上有许多细细的皱纹，但却是十分好看的皱纹，微笑时，像湖面上轻风荡漾的涟漪，一圈圈扩散……忽儿，我想起这湖上有我嬉戏的童年和少年，我的帆，用苇叶做的帆，轻轻地摇向天边……
我的家在洞庭湖边一个宁静的小山村。小时候，母亲常向我描绘这鱼米之乡的美丽：“我们这地方只怕是世界上最好的，有山有水，你看四处是花，可以上得画的。”
我留恋着自己的家乡。母亲说：“都在家乡过好日子，谁来保卫咱家乡呢？长大了，你就去当解放军。”
我高兴坏了！
三年困难时期，我们那个鱼米之乡也缺米短鱼的，但母亲仍是微笑着。
那时候，父亲到湘潭炼钢铁去了，我们兄弟还小，家里的事全落在母亲身上。母亲身材高大，是社里的主要劳动力，挑担子百二三十斤，没事儿一般。我记得母亲是常上画的，那是在红色框边的大表扬栏里。然而，总经不住每顿喝些稀粥，还要省出大部分给我们吃，母亲板实的身体垮了。
一次，我看到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来，大口地嚼着自己采回来的生野菜。我哭了，伤心地哭了！
母亲却笑了：“旧社会，我们都是吃野菜长大的，现在大家都困难，吃一点不要紧的，往后日子就会好起来。”她用手指在脸上刮着羞我：“‘解放军’还哭，不怕卖脸。”
以后，母亲上工我便跟着去，捉泥鳅、拾田螺、扯蒲公英。我最喜欢的还是同母亲翻过屋后的飞燕山，走过邓家坡，去范家坝小河边挖鸡米（一种野菜）。我清楚地记得是春天，太阳暖洋洋的，母亲哼着小曲，是自己编的，同她在月光下面纺纱时哼的一样好听。太阳当顶的时候，我还可以征得母亲的同意去湖里洗个澡。
母亲的手真巧，经她做出来的鸡米好吃极了！有时，她在一旁看着我吃，微笑着：“多吃一些，长高了才好当解放军。解放军是不要矮子的。”
真的，一九七四年我入伍了！离开故乡，来到祖国西北的边防线。上第一班岗正是黎明，彩霞托着母亲的微笑挂在枪尖。脚下野花正在开放……
那天早晨，母亲站在门前的棕榈树下，微笑着送我踏上家乡的那条弯弯小路。平时，母亲也是站在这棵树下，盼望外出的亲人从路上归来，今天，这条小路伸向远方——遥远的，陌生的，看不见，甚至连想象也够不着地远方。
我的脚步放慢了，眼圈儿有些湿。
母亲说话了，声音是那样的轻快自如，就和她的微笑一样：“去吧！去吧！放心去吧！家里不要你操心的，到了部队搭封信回来就是了。”
母亲微笑着，微笑着把自己的儿子送出村子，送给祖国！
当我最后一次回望时，母亲的微笑模糊了——融进故乡柔和的朝霞。我想着，脚下的这条小路，在母亲在微笑里一定是生活的一线希望……
微笑的日子过得真快，一晃来部队四年。
母亲生病了，是血小板减少病，哥哥来信告诉我的。“啊！血小板减少！”我震惊了。这种病，不是很难治好吗？我心里火烧火燎。母亲一定很痛苦。我马上打了探家报告，首长催我马上动了身。
我给家里发了电报。急切地回到家乡，从金树坪小山上就看到母亲站在门前的棕榈树下迎接我。母亲消瘦多了，但还很精神。母亲拉着我的手幸福地微笑着，两颗泪珠从老花眼里滚落下来——那是激动的泪。
“你也该回来看看了。你看橘子树都开花了！旧年还结了好多橘子，清甜的。我特意留了几个给你吃，都放烂了，还不见你回来。”母亲说，我入伍那年你父亲花八毛钱买了一棵橘树苗，是飞机从广东运来的无籽桔，早就结果了。
母亲生怕因为她的身体影响我的情绪，甚至吃药都是背着我，从来不曾向我提及她的病情，整天乐呵呵的，操持着家务，还帮二哥安排队里的活计，那时二哥是生产队的队长。然而，从她微笑着的极细微的变化里，我发现母亲在与病魔做着怎样的搏斗！终于，我心痛地说：“妈妈，您身体不好，要多休息，有些事我可以帮您做。”
“这不是很好吗？又不痒，又不痛，现在新社会，人也贵气了，有一点头痛发烧，就是吃药住院。你们在外面，每天要练兵，蛮累人的，回来就好好休息。”母亲的话，像山间小溪流，是那样的透明，清澈。
江南五月的夜晚是迷人的。淡淡的月光罩一层轻纱，柔风送来一阵阵稻香，有几处顽童在扑萤火，蛙声一片，唱着丰年。我跟母亲坐在橘树下，享受天伦之乐。
母亲吃着我带回的葡萄干，问我新疆也有大米吃不？也有湖吧？
我说：“新疆的大米还蛮好吃咧！农忙时，我们还去附近的农场插过秧，我们部队在米泉有自己的农场，也种了稻子。离我们驻地不远的天山上，就有一座湖，叫天池，风景真好！传说是王母娘娘洗澡的地方，经常有外国人去游览。”
“我们中国都是好地方！”母亲赞叹着说。
“您以后到新疆去看看，再吃一吃哈密瓜，哈密瓜真甜！”
“我是想去走一趟，看看世界，来年等这橘子红了就去，带一些给你们的首长和战友吃……”
月光下，我又看到母亲的微笑。
她的笑融进江南五月的夜。这时候，稻子正在灌浆……
母亲曾有过太多的辛苦，太多的磨难，但她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忧郁，什么是消沉。她是微笑的，始终是微笑的。困难在她的微笑里化去，希望在她的微笑里升腾！
是的，生活中不能没有微笑。从母亲的微笑里，我认识了生活，发现了永恒。同时。也发现了我们民族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能源。从母亲的微笑里，我捧读了一卷最有价值的书。
作者简介：
蔡世平，著名词人、一级作家、中国作协会员，国务院参事室中华诗词研究院首任常务副院长，中国当代诗词研究所所长，中国楹联学会顾问。主要作品集有：词集《南园词》《南园词二百首》《21世纪新锐吟家诗词编年》《南园词稿》、楹联集《南园楹联》、散文集《大漠兵谣》、诗论集《中华诗词现代化散论》等。
朗读者：王瑞雪 范军
王瑞雪，湘阴一中语文高级教师，国家级普通话测试员。
范军，湘阴县文旅广体局干部，主持人、配音员，有声语言艺术爱好者、追随者。
一审：梁焕鑫
二审：张千帆
三审：金浩
责编：梁墨源
来源：湘阴县融媒体中心